无障碍说明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好像我在这个运动里受了多大的伤害,有多大的委屈似的,其实我自己真的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还是感谢这个项目,感谢很多人,我只是10个栏架之间跑得比别人快一点而已,但我从这110米里得到了太多”

上海,莘庄。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刘翔

输入“莘庄基地”四个字,搜索弹出的第一个结果竟然是刘翔的照片——2015年4月7日,刘翔宣布退役,离开这里已经两年多了。

训练基地在莘东路的尽头,格外幽静。“以前没这么安静的,每次我们要出去比赛,门口都会站很多人,给刘翔加油!”刘翔的“师傅”孙海平教练也已经退休,但他仍然带着几个徒弟,每天照常在基地训练,“能带就再带一段时间,不想因为我们退了,110米栏这个项目的水平就掉下去了。”

太阳下面,小伙子们全都脱了上衣开练,田径场上混合着青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孙海平一边掐着秒表给队员计时,一边大喊着提醒动作要领和节奏控制——“压紧(躯干)”、“收紧(大腿)”、“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训练时常常会想到刘翔……技术动作只要提醒他一次,从来不用再说第二遍。”

刚退役时刘翔时常回莘庄,“回去跑步!做梦还会梦到参加比赛的情形。”

7月13日,他在澳大利亚旅行途中度过了34岁生日。退役两年,“飞人”似乎并不着急寻找新的赛道,“不着急。跨栏特别重要的是掌握好节奏,退役后,我也在寻找新的节奏。”

赛道

退役时,刘翔手握36个世界冠军,路透社评论称,“刘翔退役后,中国暂无世界级影响力的运动员,2011年,NBA球星姚明退役,2014年9月,中国第一个大满贯单打冠军李娜退役。”

“每一个冠军都有一个激发点,从那个节点开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成为最强的竞争者,创造纪录、赢得冠军。”田径史上的传奇巨星、5枚奥运金牌得主、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400米和200米双料冠军迈克尔·约翰逊这样说,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他出版了《金牌之路》,书中采访、梳理了包括他在内的14位奥运冠军的金牌之路,系统解析奥运冠军的竞技提升和心理淬炼。

莘庄基地田径场正是刘翔竞技人生、金牌之路的起点。

1999年4月,不满16岁的他在这里第一次参加成年人赛事,以14秒19获得第四名。相比于2006年他所创造的12秒88的世界纪录,当年这个成绩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彼时一个无名小将在全国大奖赛上竟轻易达到全国健将级标准,整个田径场瞬间炸了锅,“很多人到处问,这个小孩儿叫什么名字?哪个教练带的?”

“我第一次看到刘翔也是在这个田径场,”孙海平指指靠墙的那条跑道,“几个小孩子在那儿试着跨栏,跨的是低栏,但小孩子还是怕的,大多数小孩儿都是绕过去,或者停下来,小心迈过去。”他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儿,“一点儿都不害怕,碰倒就碰倒,根本不减速,一个栏一个栏地过。那个感觉非常好,游泳的叫‘水感’,我们叫‘过栏感觉’,他的节奏感也非常好。”

孙海平破格把不满16岁的刘翔纳入门下时,手上已经带出了“亚洲栏王”陈雁浩、400米栏名将谈春华等冠军队员。

陈雁浩是刘翔的大师兄,成名已久,称霸亚洲长达六年。“那个时候在我们跨栏界,他就跟乔丹在NBA一样。”有一次父亲刘学根去莘庄基地接刘翔,恰好碰到陈雁浩昂首挺胸经过,刘翔扯扯父亲的衣服,低声说,“爸爸,他就是陈雁浩,真是有王者之相啊!”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1年5月,让刘翔(右)记忆犹新的“决战”,左侧为陈雁浩

2001年4月,全国田径赛宁波站,刘翔第一次战胜陈雁浩,成绩是13秒45,只比陈雁浩快了0.02秒,但短距离竞速输赢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代名将竟然输给一个不满18的小孩儿,舆论一时大热。十几天后,二人在全国田径赛上海站再度相遇——比赛场地正是莘庄田径场。

这场比赛被媒体冠以“新老栏王对决”的名头热炒,再加上陈雁浩和刘翔都是上海人,双方都来了许多亲朋好友观战,刘翔第一次经历“大场面”。

刘翔在起跑线上,紧张得不敢看陈雁浩,发令枪一响,两人都急速跃出,成绩出来的一瞬间,刘翔大喊着冲向场边的父母,“爸爸!妈妈!我赢了!我赢了陈雁浩!”

0.05秒的优势!

两个人都跑出了当时的个人最佳成绩,刘翔是13秒32,陈雁浩13秒37。

当年5月,刘翔在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拿到他第一个世界冠军头衔,11月,他又在广州九运会上赢得了第一个全国冠军。

此后半年,他步入一个瓶颈期,成绩一直稳定在13秒30到13秒40之间——曾经不敢想象的全国冠军轻松到手,然而成绩与声名一同跃进的美好节奏却又戛然停滞,“我有时候想,或许我也就在这个区间稳定下来了,一辈子也不会有突破了?”

惊喜在2002年7月2日临到,瑞士洛桑国际田联大奖赛,孙海平对刘翔说,“一鸣枪你就给我放开了跑,不要给对手任何机会。”刘翔跑了个第二,但是成绩放了卫星——13秒12!这个成绩打破了李彤创造的13秒25的亚洲纪录,也改写了沉睡24年之久的110米栏世界青年纪录。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刘翔与教练和跨栏组的队员们

刘翔在洛桑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笑容灿烂,“不只是拍照笑,那几天对着天花板也笑,对着师傅也笑。”驻地离日内瓦湖不远,刘翔去湖边喂天鹅,“拿面包喂它们,看着它们吃,也是笑个不停的,我师傅说,你整个人都是美滋滋的。的确是,感觉特别美好!”

“没有伤病,我是特别喜欢赛季的。”夏天是国际田联各项重要赛事的比赛时段,刘翔的生日往往在赛场或是奔赴赛场的路上度过。

20岁生日到来时,他已经两夺国际田联黄金联赛分站赛亚军。赛道从莘庄延伸向外,通向一个令人兴奋的美好未来。“我喜欢比赛,不会害怕也不厌烦,当你准备好了,站在赛场上的感觉特别棒!”

迈克尔·约翰逊把这种被美好感觉充盈的时刻视为一个运动员从出色迈向顶级的关键时刻,他在《金牌之路》一书中总结到,“我可以大胆地说,即使不是所有,至少大部分的奥运冠军都经历过那个时刻,在这一时刻成为最优秀运动员的渴望、对所需代价的认识,以及付出努力的意愿都合而为一。”

1989年约翰逊也是在欧洲度过了一个夏季赛季之后,找到了晋级动力,“我看到了所有顶尖选手的比赛,包括卡尔·刘易斯、杰西·乔伊娜·柯西和谢尔盖·布勃卡。我看着罗杰·金德姆打破110米栏的世界纪录……在回国的长途飞机上,我能想到的就是我在欧洲的所见所闻,以及参加该级别的职业竞赛的可能性。”

刘翔非常感谢国家田径运动管理中心给予他的支持,“我几乎会参加国际田联大奖赛的每一站比赛,我觉得我们的田径选手应该更多地走出去见识一下。”雅典奥运会上,他发现自己的队友根本没有发挥出平时的水平,“问他原因,说在国内比赛,从没有见过整个体育场都会爆满的情景,闪光灯亮成一片,腿都有些发软……”

17岁时,刘翔第一次出国比赛,代表中国队出战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因为可以坐飞机,小伙子十分激动,没想到这趟飞行足足飞了22个小时,抵达智利圣地亚哥时,走路都打飘了。

他在比赛中拿到了第四名,更大的收获是打开了眼界,回国后他对妈妈吉粉花说,“妈妈,你不知道,我站在跑道上,看到两边都是比我强壮得多的黑人选手,我紧张死了,明显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在发抖。”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天底下的高手这么多!”经此一役,刘翔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怕的了!”

奥运

2000年11月,刘翔在法国里昂室内田径大奖赛上闯进决赛,第三个冲过终点,大屏幕上却打出,“第五道,刘翔,没有成绩!”

师徒二人一询问,才知道裁判长把第一个栏摔倒的美国选手当作了刘翔,由于比赛没有电视转播,裁判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看错。幸好孙海平有给刘翔录下每场比赛的习惯,当他们拿出录像,裁判才承认自己看错,把铜牌给了刘翔。

这件事对刘翔的触动很深,“凭什么黄种人在这个项目上就一定要被人看低?”他藏了一句话在心里,雅典夺金后,冲着电视镜头吼了出来,“亚洲有我!中国有我!”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3年7月18日,上海,师父孙海平帮助刘翔进行训练

2004年8月24日,刘翔站到了雅典奥运会110米栏预赛的起跑线前。

尽管他在当年5月的大阪国际田联大奖赛上跑出了13秒06的佳绩,打破了自己两年前创下的13秒12的亚洲纪录,并第一次在同一小组战胜了世锦赛三冠王阿兰·约翰逊。但恰如手握五枚奥运游泳金牌的索普接受迈克尔·约翰逊采访时所言,“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在参加奥运会之前,这些都不算。”

“冲入前八,争取奖牌”——这是刘翔雅典奥运会的任务,出征前两个月的高强度训练,他常累得大口呕吐。

“那段时间确实练得很苦,但效果却非常好。”孙海平不止一次在手中的秒表上读到令人惊喜的数字,“他好几次跑进了13秒!但我没让他知道,我要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潜力可挖,那样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

出征雅典前,孙海平跟刘翔爸爸分享了藏在秒表里的惊喜,“刘翔训练非常好!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会在奥运会上创造奇迹!”

预赛第一枪,刘翔保存实力,仍轻松取得小组第一。8月25日,他和夺冠热门阿兰·约翰逊、古巴名将加西亚等著名选手一起参加分组次赛。刘翔被分在第四组,阿兰·约翰逊则在被称为“死亡之组”的第三组。

阿兰·约翰逊曾经是刘翔心中无法超越的偶像,“刚练跨栏那会儿,根本就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看见约翰逊……在我看来,他就是一座远方的大山,我到山脚下的那一天都遥不可及,更别提要逾越这座大山了。”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1年世界田径锦标赛,刘翔与当时他的偶像阿兰·约翰逊合影

2001年刘翔在埃德蒙德世界田径锦标赛上第一次见到约翰逊,他像一个粉丝一样去找约翰逊签名、合影,“这样做并不是很有‘面子’,但我才懒得管这些。我欣赏强者,约翰逊就是我所在的跨栏世界里的强者,即便承认他是我的偶像,也并不难为情。”

2003年,刘翔十次输给约翰逊,其中的国际田联黄金联赛罗马站,他跑出了13秒20的成绩,但约翰逊比他快了0.01秒。冲过终点时,约翰逊朝刘翔走过去,搂住年轻的追赶者。刘翔感念前辈的友善,“他肯定不记得我是那个找他要签名的小伙子,但他对我一直很友好。”

顶级运动员之间毫无疑问存在着最残酷的竞争,如同迈克尔·约翰逊所说,“我会强烈地意识到我的竞争对手中谁开始心存战胜我的希望。我的目标是再次与他比赛,击败他、粉碎他的希望,让他为曾经有过可以打败我的想法而感到自惭形秽!”

然而对手之间也有友谊和裨益——最高水平的较量中彼此激发,比赛后的惺惺相惜,面对瓶颈时不可言说的启发,挑战极限中心悦诚服的激赏,是竞技体育提升参赛者运动水平、完善人格的那只看不见的手。也是常被人们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

面对约翰逊时,刘翔常常心生感激,“感激他的存在,正因为他永远跑在我的前面,才让我产生无穷的动力!”雅典奥运之战也被刘翔视为两人终极对决的一次机会。

他没有想到约翰逊会在第九道栏前摔倒,止步于小组次赛。“那一刻,我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其中竟然没有任何(少了一个强劲对手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惋惜。在失去了悉尼奥运会后,约翰逊也是憋了一口气,想要在雅典争夺金牌的。他已经33岁了……”

约翰逊的意外出局,让刘翔深刻感受到奥运赛场的残酷。四年之后的北京,和又一个四年的伦敦奥运会上,壮志难酬的刺痛感也强烈地包围了他。但在雅典,他仿佛是上帝选定的受膏者!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4年8月27日,希腊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中,刘翔(中)以12秒91的成绩夺得金牌,创造了历史

2004年8月27日,雅典当地时间21点30分,110米栏决赛,最后一枪!

刘翔在第四道,同组选手两次抢跑,刘翔说自己那时候脑中一片寂静,“约翰逊摔栏跟同组选手两次抢跑打乱节奏有关,从他身上,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决赛时心里非常平静,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其他七名选手轮流抢跑一次,也不会影响我的心情。”

上海,刘翔父母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看到刘翔第一个冲过终点,吉粉花的脑子“嗡”的一声,“旁边的人跳啊,叫啊,仿佛都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就快晕倒了,站也站不住……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想哭出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再转头看刘翔爸爸,他也哭了,边哭边笑,同样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枚奥运金牌刘翔把它存在了银行保险柜里,“金牌并不是纯金的,但是你拿金子来跟我换,我也不会换的。”

带着金牌回到奥运村宿舍的那个晚上,他把金牌塞在枕头底下,“想一想,还不放心”,起床把门窗都锁了起来,“那是我住进奥运村后第一次锁门睡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枚金牌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我绝不能失去它。”

睡觉前,刘翔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金牌,心想“明天如果是起来还在的话,那这一切就是真的!”

一觉醒来,他把手往枕头里一探,“真的!我,真的是奥运冠军了!那个幸福!”

退赛

从雅典回国的航班上,孙海平提醒刘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这块金牌,在国内引起的轰动程度,可能大大超过你的想象。”

刘翔在飞机上只睡了三个小时,签了几千个名,“已经轰动成这样了,还能怎样?”

一下飞机,他“吓傻了!”

他父母在北京待了三天,却见不到儿子,刘翔只跟他们吃了一顿饭,就被请到这里那里,表彰会、采访、参观、录节目……

两天之后,他终于回到上海,从小区门口到他家楼下,刚刚也就110米左右的距离,赛场上加10个栏架,他可以在13秒之内通过。这一次,却整整走了半个小时。

家里座机、手机此起彼伏,楼下围观的人群迟迟不散,公安局出动了大量警力保障他的安全,每个楼层三个警察……刘翔在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接到莘庄基地去了。

孙海平每天想尽办法在各种活动里,挤出时间安排刘翔进行恢复性训练,“刘翔绝对是那一批奥运冠军里最早恢复训练的,他情商非常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也跟他说了,咱们唱歌演戏都不是专业的,就是跨栏是,到这个地步不容易,耽误了就荒废了。”

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上,刘翔担任中国代表团旗手,在现场看到时任北京市市长、北京奥组委执行主席从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手中接过五环旗。

《金牌之路》里,迈克尔·约翰逊和凯西·弗里曼、伊恩·索普共同讨论了一个话题——家门口的奥运会。

三位都有过本土奥运夺金的荣耀经历,讨论得出的结论是,“在任何地方参赛都没有比在本土参加奥运会让人压力更大。只要圆满成功,你就可以创造历史!”

约翰逊曾在家门口勇夺两金,2000年他也参加了悉尼奥运会,并且令人惊叹地赢得了400米和4×400米两枚金牌。但弗里曼才是这届奥运会最大的主角,本土作战的她不仅在开幕式上点燃圣火,并且在女子400米决赛中夺冠,“我记得她的那场比赛,部分原因是因为没有人注意我跑的比赛。就如同我们不存在一样。”

索普说自己此前一直试图将家门口的悉尼奥运会看作一场普通的比赛,以减轻心理压力,最后发现这种“期待管理”并不奏效,“我没有奋力一搏,游得很糟糕,虽然取得了决赛资格,但是代价比平常要高。”决赛时他认识到,“奥运会就是一个高风险的博弈,你要么全押要么全空。”

三位奥运冠军的观察敏锐而犀利,即便是最高水平的运动员也必须抱着必胜的信念,倾力一搏,“跟自己玩心理游戏只会丧失机会,因为这不现实,而且在某些时候——可能是最糟糕的时候,就在比赛开始之前——这一现实会无情地拍打过来。恐慌随之而来。”

刘翔说自己是“挺能抗压的”,他也认同,在重要比赛中去谈“享受比赛”不靠谱甚至外行,“但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如果没有伤病,一切都预备好,大赛是让人兴奋的。”

出道以来,他一直“很顺”。孙海平说,“刘翔非常自律,他的作息跟我一样,吃东西也非常注意,不健康的食物都会自动屏蔽掉。”尽管北京奥运备战压力空前,师徒二人还是谨慎而又充满信心地迎向那个非比寻常的夏天。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6年7月11日,瑞士洛桑田径超级大奖赛男子110米栏决赛,刘翔以12秒88夺冠并打破世界纪录

2006年7月11日,刘翔在他的福地——瑞士洛桑创造了12秒88的世界纪录,他跃身坐在纪录牌上,高举右手,食指指向天空。彼时,北京奥运会37座比赛场馆已全面开工,人们期待着刘翔在奥运主会场“鸟巢”赢得冠军。

“人们天真地认为我会夺冠,而不考虑我有什么困扰,”悉尼奥运会前,索普脚踝受伤,但他惊讶地发现在本土奥运热潮中,他无法和媒体、公众沟通伤情。

北京奥运开赛前两个月,刘翔和孙海平在驶向鸟巢的“高速列车”上发现险情,却无法呼救。

“6月份,国际田联黄金联赛纽约站,阴雨天气,刘翔肌肉拉伤,距离奥运会那么近了,我们不敢冒险,就临时决定退赛。”孙海平看一眼看台,“好多华人面孔,打着横幅,很多人是从其他州赶过去的。”他跟刘翔商量,“你去跟大家解释一下,谢谢大家支持理解!”

在场华人用掌声和更热烈的加油声接纳了刘翔的临场退赛,“让我们特别感动!”孙海平隐隐有些不安,跟媒体也做了解释,“透透风”,但这个解释被理解为赛前烟幕弹。

2008年8月16日下午,刘翔离开天坛运动员公寓进驻奥运村,CCTV动用了直升飞机航拍。北京奥运,中国军团不仅要力争金牌榜第一,更需要刘翔这块金牌佐证体育强国的成色。

刘翔父母此时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开幕式我去了现场,好开心!”刘翔为了保证休息,并没有参加开幕式。吉粉花期盼着在比赛中看到儿子。

8月18日上午11点50分,刘翔出场了!看台上瞬间沸腾。

两天前,刘翔已经确诊右脚跟腱炎症,但这个伤情被严格保密。“那个时候就想拼一把!”孙海平揣着三份速效救心丸忐忑地看着刘翔入场。

入场前,医生给刘翔的右脚做了一个非常规的“治疗”,通过强力揉搓刺激,以疼制疼,试图以此麻木他的跟腱。检录时,刘翔感到那股胀痛又窜了出来,他发力踢了几脚检录处的海绵。“这个比赛怎么比得这么难啊!”他此前从无大的伤病,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奥运发令枪将响的当口,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直到比赛前他仍然相信自己至少可以冲进前三。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8年8月18日,北京奥运会男子110米栏预赛,刘翔因伤而退出比赛

热身起跑后仅仅冲出20米的距离,刘翔就痛苦地跪在了地上,手紧紧握住右脚,表情非常难受。CCTV-5解说员杨健说,“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赛前这样的表情!”接下来发生的情况,更让毫无预料的解说员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裁判发令枪响,有选手抢跑,刘翔不得不跟其他选手一同折回起跑线,他的表情比先前更加痛苦,右腿明显无法再发力,瘸着腿停下脚步,他撕下了腿上的道次号,转身,一瘸一拐走向休息区通道……

现场广播响起:“刘翔因伤退赛!”

一位现场观众在博客中写道,“也许,您觉得这时应该有惊呼,有吵闹,有咒骂,事实是——没有!广播声一落,整个鸟巢立即陷入一片死寂。足足约10秒钟后,听到远处有人喊一声:‘退票!’才依稀传来几声笑声,鸟巢才又慢慢重新活了过来。”

吉粉花“哇”地哭了!

疗伤

不止一次,刘翔被要求回忆那个时刻,“为什么选择退赛?”“你在想什么?”“你难过吗?周围发生了什么?”……

网上很多人骂他,“你为什么不爬到终点去?”

“我很想把整个事情经过跟大家说一下,比赛前我的跟骨就肿胀了,一个星期只能上一两次强度,但我自己也真的没想到最后会疼得不能比赛。”职业运动员因伤退赛并不是什么令人惊骇的大新闻,至于“爬到终点”,他简直被气乐了,“那个……不代表竞技体育吧!”

身边始终围着很多人,“都是为我好,过于保护我,替我说话,不让我发出自己的声音……”

度过了一段“很难,很难”的震荡期,2008年12月,他飞往美国休斯敦,姚明为他联系、安排了手术和术后恢复的相关事宜。

主刀医生克兰顿从他的右脚跟取出了三个钙化点,孙海平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前,“那个时候压力非常大,我最多时候一天抽三包烟,鼻炎也越来越厉害。”

火箭队签约康复师琼斯指导刘翔开始术后康复训练,他也曾陪伴姚明度过骨折受伤的康复期。

“成为运动员的一部分就是处理伤病,这会成为重大挫折,并且很难从精神上康复。极少数运动员不但能努力克服伤病,还能把它变成一种资产。”迈克尔·约翰逊跟所有受访的奥运冠军都谈论过伤病问题,在乏味、简单的恢复训练中保持耐心、动力和专注绝非易事。

“整整三个月,第一个月自己还是沉得住气的,后来两个月真的有点儿待不住了。”租住的公寓旁边有个湖,刘翔时常拿着面包去喂鸭子,冬天的风呼呼吹过来,日内瓦湖畔幸福满溢的19岁远去了。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08年,刘翔与父亲刘学根和母亲吉粉花

“我算是很阳光的那种人吧,没有伤病之前,完全是无忧无虑的,那段时间有一点小自闭。”一些镜头在心里反复播放,默然无声,又仿佛惊雷阵阵——走出鸟巢中央场地时,“感觉很闷,很不真实,谁都不敢跟我说话,我也没话可说,”一个志愿者在他面前忍不住流了眼泪,他不敢看,从旁边冰桶里抓一把冰盖住眼睛,自己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都没关系!”

他后来在电视里看到孙海平替他出席新闻发布会,师傅把纸巾搓成一团,擦眼泪。他心疼师傅。“为什么那么多人骂我们,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呀?”

他硬撑着说自己没哭过,“其实我早就忘了,释怀了,就是一次受伤,就是一次在奥运会上的受伤。”孙海平说在走去新闻发布会时经过一个堆放器械的空房间,“刘翔趴在垫子上,他自己在那里哭。新闻发布会上,我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了……”

2009年9月20日,黄金联赛上海站,上海八万人体育场,刘翔伤愈复出第一战!他当年的偶像阿兰·约翰逊已经38岁,仍然与他同场竞技。时年19岁的师弟谢文俊也在场上。竞技体育的生生不息、竭力顽强尽在这一条起跑线上。

刘翔父母都没敢去现场观战,吉粉花直言,北京奥运会上被吓到了。赛前当晚,刘翔爸爸思考再三,给儿子发了条短信,“臭小子,好事多磨,明晚顺风顺水!祝一切开开心,能快则快!”

“刘翔那个时候一直有些强颜欢笑,我感觉他莫名其妙有些怕!”刘学根接受央视采访时说,自己发那条短信就是想激励儿子,“狠命跑一跑,到底脚怎么样?试一次,过了这个坎儿!”

他们在电视直播里看到刘翔在后半程发力,跑出了13秒15的成绩,获得第二;听到央视体育解说员杨健一声大喊,“刘翔,回来了!”眼泪流得比儿子雅典夺冠那天还多。

此后数月,刘翔变身“冠军收割机”,狂揽金牌,并创下一连串110米栏迄今无人能及的纪录——全运会三连冠、亚锦赛三连冠、东亚运动会三连冠、亚运会三连冠。

2011年,刘翔主动提出将跨第一个栏之前的八步跑到改为七步,这个技术为当时众多超一流选手所采用,将大大提高行进效率,“这个改变就像用惯了右手吃饭的人,忽然改成左手拿筷子一样,适应起来有难度,从运动角度来说,就是有风险!”师徒二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找节奏、磨细节。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12年8月7日,伦敦奥运会男子110米栏预赛,刘翔摔倒受伤出局,他回到赛道上亲吻栏架

2012年5月19日,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海站,“八改七”的刘翔跑进了13秒,以12秒97获金牌;6月3日,他在尤金站决赛中以12秒87的成绩摘得冠军,由于是在超风速条件下比赛,成绩未被计入新的世界纪录,但刘翔已完全证明自己重新成为赛场王者,时隔五年后,他重新回到国际田联积分榜首位。

完赛

“尤金站他跑得那么好,我心想,哎呦,伦敦争金有希望啊!”孙海平知道刘翔心里也憋着劲儿,想要在伦敦奥运会上重新证明自己。

2012年7月13日,刘翔在钻石联赛伦敦站的比赛中度过了自己的27岁生日,他在预赛跑了13秒27。决赛前因伤退出,理由是肋间肌有酸胀感。

奥运会鸣枪在即,刘翔退赛立即引发了国内外媒体的高度关注,不停追问他的伤情,有些敏感的记者猜测刘翔或许是旧伤复发。

孙海平说,“我那个时候真是头都大了,的确是脚上那个老位置出了问题。”

一心想要为自己扳回一局的刘翔也蒙了,“怎么又来了!这一幕怎么又来了!”进驻伦敦奥运村的那个晚上,“一晚上都没睡!”

早晨起来,坐大巴到场地进行适应性训练,一车人都沉默不语,“穿上钉鞋,跨一个栏都很难,”刘翔看一眼周遭,“每个人都很无奈,特别特别无奈,特别特别无助。”

“刘翔,你可以自己决定,上不上场,直接宣布退赛也可以,(田径)中心会对媒体发布消息。”

孙海平把经过组织讨论的决定告诉刘翔,师徒二人沉默相对,“如果不是奥运会,我肯定就建议他不上了,但是这是奥运会,又有北京奥运会那个事情……”

刘翔的态度非常坚定,上!

“就是跟腱断在这里,我也上!’”

“我没有退路!”

……

躺在伦敦医院里的那几个晚上,“是我那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几天。”他在小组赛第二场比赛摔倒在第一个栏架前,侧身翻倒的一瞬间,右脚跟腱“空了”,“真的断了?!当时没觉得疼,是种麻木感,”他跪倒在跑道上,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心里想,唉,又要做手术了。”

“我尽力了!能做的我都做了!”他说自己心里很平静,“不像北京奥运会那一次,那次是很闷很无奈,”这一次,他残忍地开了自己一个玩笑,“有了点儿经验。”退出赛场时,他忽然决定返回,单脚跳到终点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奥运会了,我想要完成比赛!”

跳到第十个栏架时,他低头亲吻了栏架,这一低头里,他放下了过去四年中所隐藏的委屈、失望,以及“为自己的人生扳回一局”的雄心。

他转身坐上轮椅,背心上1356的号码格外刺目,北京奥运会上,他分到的也是这个号码,被解读为“背负着13亿人,56个民族的重托”。

网络上的标题十分刺目,“刘翔跑断了跟腱,仍然无法自证清白!”他关闭了微博评论,“我尽力完成了比赛,没有遗憾!我觉得自己很棒!至于别人怎么评价,我已经学会慢慢看淡了!”

退役

他宣布退役的日子,比人们想象的要迟。“舍不得离开,还是想着康复,再跑几年。”

“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好像我在这个运动里受了多大的伤害,有多大的委屈似的,”他笑着摇头,“其实我自己真的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还是感谢这个项目,感谢很多人,我只是10个栏架之间跑得比别人快一点而已,但我从这110米里得到了太多。”

他说自己一直羡慕赛场上的那些老将,一身荣誉站在起跑线上,“他们比赛,不再是为了出成绩,为了跟对手竞争,真的是因为心中喜欢,真的是在享受运动!”

伦敦奥运会后,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康复,渴望再一次穿上钉鞋时能够放下胜负,享受比赛。“刘翔的跟腱那里经过两次手术之后,已经僵了,这对跨栏来说是非常糟糕的情况,”孙海平红了眼睛,“他的恢复是非常艰难的,非常疼,他非常能忍耐。”

“一穿钉鞋,脚就受不了,训练只能跑几个栏……”自小熟悉的莘庄田径场以恒久的静默安慰着被迫降落的飞人。

2015年4月7日,刘翔通过自己的微博发布退役决定,“再见!我的跑道我的栏。”

刘翔:很多人把我想得很悲情 但我仍然要感谢

2015年1月24日,上海市政协十二届三次全会,刘翔与姚明交流

在刘翔宣布退役后一周,迈克尔·约翰逊来到上海出席劳伦斯世界体育奖颁奖典礼,“田径跑道曾经是刘翔生活的全部,他很年轻,我认为他应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兴趣在哪里,未来想做些什么,然后朝那个方向去努力。”迈克尔·约翰逊退役之后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竞技中心(Michael Johnson Performance),专注于青少年运动员的培养及专业运动能力的提升,中国百米飞人苏炳添和队友张培萌都曾到MJP特训。

青少年体质提升和运动能力培养也是刘翔的“创业”方向,但在组织形式和实体建构上,他想要通过个人品牌和市场力量来完成。

他目前不担任任何行政和社会职务,注销了运动员资格证后,再也不用每天到国际田联网站报备自己的行踪,以备随时可以接受飞行药检。

“从16岁到现在我都没怎么歇过,”他享受着多年未有的自由,但仍然极为自律,参加真人秀节目录制时,永远第一个到,“运动员守时,习惯了,不守时,车子开走了,错过了检录时间,就不能参赛了。”

体重也管理得非常好,“我们队里有退了之后不运动,一下子飙升到200斤的。”

生活的赛道看似平静,跑好并不容易,刘翔甫一上阵,就踢倒了第一个栏架——2015年6月,他与演员葛天的短暂婚姻宣告结束。

2016年1月9日,刘翔在微博中发布了一张牵手拉钩、红线缠绕的图片,公布与前女友吴莎复合的新恋情。吴莎也第一时间在微博回应他,证实这一消息。

“我肯定觉得吴莎适合刘翔,”孙海平在带队出国比赛时惊闻刘翔闪婚,后来离婚也是听说的,“吴莎很好,我跟她的教练是好朋友,两个人都是高水平运动员,彼此间会有很多共同语言,也能互相理解。”

刘翔退役后,来莘庄慢慢少了,师徒之间更多通过电话联系,“刘翔在电话里的情绪,我听得出来的,他需要一段时间休整,处理自己的事情。跟吴莎在一起之后,他情绪越来越好,人也更成熟了。”

和吴莎一起旅行,是刘翔最开心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怎么安排自己退役后的生活。”

18岁时吴莎在训练基地外面的小卖部里,看了刘翔雅典夺冠的那场比赛,她刚训练完,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看到他跳上冠军领奖台,觉得好神气,不过并不崇拜他,因为自己年纪小,总觉得我将来也可以这样的!”

2009年,刘翔在上海黄金联赛伤愈复出的那一战,吴莎也在现场,“看他比赛,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不是亚洲人擅长的项目,他却可以冲到最前面!”

“他有变化的,过去的他,骄傲、自信,对着镜子也会说,‘我是最棒的!’”吴莎说自己喜欢那个张扬的刘翔——比如纪录片《追》里,在美国疗伤恢复的他躺倒在草坪上,打着滚儿“嘚瑟”着,“不管那些人有多壮,他们都跑不过我……啊哈哈哈……”——吴莎说,“对!那就是他!”刘翔乐了,“哎呀,现在还这样,人家会说这人好傻!”

我在上海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里与他俩交谈,咖啡馆不大,我们旁边就有一桌客人,刘翔只用一顶帽子压着点儿眉毛,两个多小时的交谈中没有被人认出来。当天傍晚,我们又在那附近见了一面。分开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刘翔和吴莎手拉手走在街边,一个绿灯之后,融进上海夜色里。

正文已结束,您可以按alt+4进行评论
责任编辑:mandyge
收藏本文

相关搜索

热门搜索

为你推荐
热门专题
视觉焦点